卢森是我的瑞士朋友。虽然他与绿色和平组织什么关系也没有，但我还是称他为绿党。因为他是一个环境保护的积极倡导、实践者。与我们见到的那些驾驶着快艇在惊涛骇浪中英勇地阻挡巨大的捕鲸船队的绿色和平组织的壮举不同，卢森的环保意识体现在日常点滴的小事之中。
二十里山路和一块巴掌大的冰激淋包装纸
象许多瑞士人一样，卢森是登山爱好者。他对那些导游手册上介绍的名山大川不太感兴趣，而对名不见经传的荒山野岭却情有独钟。每每一周紧张的工作之后他便换上沉重结实的登山靴，背上粗糙但实用的帆布包去远足一日，在远离人海尘世的蓝天白云高山草甸上彻底放松。而我在象所有的旅游者一样，胸前挂着照相机，在熙熙攘攘、游人如织的欧洲各著名景点留下"到此一游"的照片之后，兴趣也开始转向未经凿饰的大山和未遭人迹践踏的荒野。这正好与卢森的兴趣相投。于是我们常常结伴而行。
一次远足中，我们翻过了一个三千多米白云缭绕的山口，沿一条羊肠小道向下走进了一个十分闭塞的山谷。这里四面被两三千米的锗黄暗灰的山崖象铁桶般包围，一片与世隔绝的苍凉。三百年前一次山崩的泥石流掩埋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乱石又阻断了山谷中的小河，形成了一个野湖。湖水清澈碧透，湖边东倒西歪地横躺着枯树朽木，满目蛮荒。
让人惊奇的是这种地方却有一个小小的咖啡馆，为廖廖几个探索大自然的游人提供了歇脚之地。店中竟还卖包装完好的雀巢蛋卷冰激淋。我和卢森正好走得又热又渴，自然十分欣喜，一人买了一只继续赶路。我一边艰难地在湖畔铺满腐枝败叶的泥泞中寻找可下脚之处，一边撕开蛋卷的包装纸盖准备吃冰激淋。我顺手刚要把纸盖扔在脚边的烂泥上，卢森却一手接了过去说：
"这包装纸上有一层铝滔薄膜，扔在这里很难腐烂而被大自然自我消化吸收，因此会污染环境。得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去。"
"垃圾箱？"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难道这荒山野岭、满地污泥的地方不是比垃圾箱还垃圾箱吗？"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对卢森的环保意识我已略知一二。对他来说，从环保的意义上讲，"污"是有着另一种概念的。一切来自大自然，并且可以直接回归大自然的是不会污染的东西。而那些经过人工加工再造，沾染上化学工业痕迹，无法直接被大自然重新消化吸收的东西，如果不加处理就抛回给大自然，就是对环境的污染，是不能接受的肮脏。比如在野外深山密林中找不到垃圾箱的地方，他可以默认你将吃剩的果皮埋在树下。因为一经日晒雨淋，它们很快就会化成一朴泥土回归自然。他却不愿让一块巴掌大的塑料铝膜丢在路边，因为它是大自然不能消化的异物。
就这样，卢森捏着这块巴掌大、黏乎乎无法装进口袋的冰激淋盖儿，带着我在乱石滚滚的河滩和野木丛生的树林中又跋涉了二十里山路，终于上了公路，在汽车站旁找到了垃圾箱，将已被汗水浸湿的那块纸盖儿扔了进去。
什么是高度自觉的环保意识？这里没有触目的标语口号在提醒你，也没有臂带袖标的监察人员在等着罚款。有的只有默默无语的大自然，只有发自内心的要保护生养人类的大自然的善良愿望。
高速公路上的一颗胡桃壳
卢森对人总是一付温和亲切的样子，从未见他有急躁高声的时候，只有一次例外。
那次我到他家作客完毕，临出门我发现院子里一棵绿荫遮日的大树上竟挂满了一串串成熟的胡桃果。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胡桃。还记得难得买几两胡桃，我把它们放在手心一颗一颗数，舍不得吃的情景。我从来没想到过眼前一下子能有这么多似乎采不尽捡不完的胡桃！我很兴奋。征得同意，马上连捡带摘，装满了身上能装的口袋，然后余兴未尽地上了车由卢森送我回家。汽车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开始飞驰起来。我迫不急待地吃起胡桃来，并随手把胡桃壳从车窗扔出去。
"不要把胡桃壳往公路上扔！"卢森一声大叫，把正在满心欢喜地享受美味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转头吃惊地望着他。我这付样子让卢森对自己的失态很不好意思。他赶紧道歉，又解释说�"高速公路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保护它。如果人人都把它当成公共垃圾站，随手往高速公路两边扔东西，我们怎么能保持清洁优美的环境呢？"看他那付着急的样子，我相信现在如果不是在车流滚滚的高速公路上，卢森真得把车调回头去拣那颗胡桃壳了。
这让我想起在欧洲和美国、加拿大行车，经常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公路边看到一、两个带着胶皮手套、拎着颜色醒目的大塑料袋边走边捡的人。开始我以为这是些穷人流浪汉在捡破烂去卖钱。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些保护环境的志愿者。在工作之余不用任何人组织、不要任何报酬地来到这不见行人的荒郊野地作高速公路的清道夫。当然我也不免想到前几年在中国国内旅行时司空见惯的另一场面：铁路沿线到处可见的垃圾和飘扬在树上和电线杆上的废塑料袋；火车站台下铁轨上狼籍的果皮废纸快餐盒；乘务员将刚从车厢里清扫出的成簸箕的垃圾从飞驰的列车车窗向外一扬而尽，还有那从美丽的旅游圣地的江湖中打捞出的成吨的空汽水瓶、废快餐盒等垃圾。
最近听说国内也开始实施了一些环保措施，比如垃圾分类回收、停止使用一次行发泡塑料餐具等等。但愿这些措施能够得到切实的执行。少先队员们上大街轰轰烈烈做宣传，发送垃圾桶只是相对表面的东西，要让环境保护真正成为每个人思想中重视的东西，化做自觉的行动，任重道远。
万里路送一枚废电池
卢森的一个愿望是周游世界。中国当然是他向往的目标之一。作为一个好朋友，我有幸在回国探亲期间在北京接待了他，并陪他游览了祖国的名山大川。
一日在北京，卢森的手表的电池没电了。我陪他到商店买了一枚新电池换上。卢森捏着那枚比一分钱硬币还小的废电池迟迟不出商店，原来他在找一个回收旧电池的地方好把这枚废电池扔掉。
在瑞士垃圾和废旧物资都是分类回收的。街道的垃圾箱都是并列好几个，分别装玻璃瓶、旧报纸书本、金属制品和生活垃圾。废电池更是作为一种对大自然有强烈污染效应的物品被专门专处回收。你常可见到家庭主妇提着在家中已分门别类，并用专门的塑料袋包得整整齐齐象待送的礼物似的垃圾来到垃圾站，先取出棕色、绿色的空玻璃瓶，分别放进玻璃类专用箱；再把捆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送入可回收纸类箱；最后再把包得不露一块污迹的生活垃圾投入该进的垃圾箱。
然而当时在中国，我们还没有建立这种环保观念。许多地方的垃圾站不旦鱼龙混杂，而且污水横流、苍蝇成群。许多人不知是嫌脏还是犯懒，往往将垃圾远远出手，污物可以散落在垃圾箱四周方圆几米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找到什么废电池回收处的。因此我劝卢森把废电池扔到附近的垃圾筒里就行了。但他却执意让我去问售货员找专门回收旧电池的地方。无奈，我明知没戏，还是去问售货员。果然，售货员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种地方，摊着两手，一付莫名其妙的样子。卢森拿着这枚废电池，在商店内外转了几个圈，还是找不到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无奈，只好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万里迢迢带回瑞士去了-因为那里有旧电池专门回收处。
要是在一年前，我肯定认为卢森的做法有点儿小题大作。现在我却从中看到了环境保护的广义性：在这个瑞士人的意识里，要热爱和保护的不仅是自己美丽清洁的国土，而是整个人类生长于斯的地球。这种爱早已冲破了爱国爱家的狭隘，上升为对全人类和人类所依赖的这个地球的热爱。
一个人的努力使一枚旧电池、一块废塑料得到了回收，与成千上万吨仍在被随意抛撒到大自然中的污染物相比，这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作为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一员，为了保护我们的环境，我们所能做的不正是这一点一滴的小事吗？而那成千上万吨的污染物不也正是由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疏忽、一次次的随便积累起来的吗？
有一种说法说是瑞士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但瑞士人却越富越抠门儿。在与卢森和他的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的接触中，我一开始也对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抠门儿"很不以为然。比如上超级市场买东西，将东西拎回家后并不将只值几分钱的簿薄的塑料袋一扔了之，而是将它仔仔细细地抚平、叠好，放进柜子里，下次去买东西带上再用，这样反反复复直用到其破烂得无法再用为止（注：出于环保的目的，瑞士的超级市场的购物袋不是免费随便拿的，这样可以减少塑料袋的废弃率）；冲热水澡，从来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个痛快，而是将流量、时间都控制到适可而止，从不尽情享受；冬天在暖气设备齐全的室内本可以将暖气开大使房间里"温暖如夏"，他却宁可多穿衣服，也保持室温不高于１５－２０欧ｃ；用洗衣机洗衣服，有甩干机却不用，尽量利用阳光、自然风将衣物晾乾；自己有汽车，外出时却尽量乘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如此等等。为此，我十分不以为然，曾忍不住问卢森："你们这些人十万二十万地挣着，却为节约几分钱的塑料袋、几度电费、和几升汽油而斤斤计较，是不是太过份了？ "
卢森很诧异地望着我说："你认为我们只是在节约几分钱吗？ 我们是在节约能源。烧暖气、烧热水要耗费能源，开甩干机、开汽车也要消耗能源。对我来说几块钱电费、汽油费不算什么，可是能源消耗了还能再生吗？别看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国家里，高技术和能源给我们提供了许多方便，只要有了钱想干什么都行，想怎样享受生活都行。但我们拥有的能源是有限的，并不是用之不竭！ 遗憾的是这有限的能源相对来说却是太便宜了，于是人们为了享受便肆意挥霍它。这样挥霍下去，几十年后我们能给后代留下什么呢？ "
卢森的话使我对自己的浅薄感到惭愧。我本以为瞧不起别人在为钱而斤斤计较和"抠门儿"，而实际上正是我自己，只站在钱的浅层次看问题，不知这几分钱背后的环保之重。我不由又想到现在国内媒体上经常能看到的暴发的大款们在理直气壮地高呼"享受生活"，新生的"贵族"们在极力追求生活的"档次"、"格调"，似乎只要有了钱就有了享受挥霍一切的权力，只要有了过所谓"贵族生活"的物质条件，人也就脱离了碌碌众生，上了高层次，有了格调。这是多么的浮躁与浅薄！为什么我们在追赶西方的现代化时，眼睛只看现代化带来物质享受的一面，而不静下心来注意一下和想一想那些在经历了现代化的发展，从而对其有着严肃认真思考的西方人在想着和做着什么呢？难道中国的现代化发展也得付出与西方国家已经付出的同样沉重代价之后，才开始去保护环境和资源吗？那些正在为自己的子女呕心沥血、尽心竭力的中国的父母们是否想到过给自己的再下一代、下两代留下什么呢？难道只留下枯竭的能源和污染的天空、河流、与大地吗？
□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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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人: grin 2001-07-16
想起那天杨洋来学校，我们买了一个西瓜，老板给了一个塑料袋。当我们把西瓜放在杨洋自行车的篮筐里时，杨洋指着塑料袋说：“这个，可以还给他的！”
挺感动的！
想想自己就觉得惭愧，那天坐在火车上看到有人要将泡面的盒子扔出车窗，要我开窗，我说，不这样不好，会污染的，把扔到垃圾桶里吧！我没有开窗，他们没扔，但……后来车窗被打开……
看着那些白色垃圾被扔出去，莫名的觉得好难过，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他们呢？
Quote
by 直挂云帆 2001-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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