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作家叶兆言在他的小说《一九三七年的爱情》的后记里曾经很不客气地说,"那条臭烘烘的秦淮河,实在叫人很难发思古之幽情"。他说这句话是在上个世纪末。而在2001年的初夏,我随着"秦淮溯源"水质考察活动中国药科大学志愿者小组考察了已经治理过的秦淮河。
小组考察的任务是从东关闸到石城桥的内秦淮河。东关闸不出百米远便是通济门古城墙,其时正在修整:工人们把古老的墙砖拆下来,刮净砖上陈旧的石灰,再用水泥细细的按原样砌起来。秦淮河的水在一旁静静的流着,漂浮这几只各色的塑料袋。城砖还的原来的城砖,镌着造砖工匠和监制官员的姓氏称号。六百年前,当这些满青苔伤痕的古砖还是崭新的时候,秦淮河的河水就在这里静静的流着,她看着这些古砖在不可一世的洪武皇帝的工匠们的手里一点一点地垒起,成为了今天的古城墙。在那些古老的黄昏,有没有收了工的的民趺蹒跚地走到秦淮河边,洗一洗身上的灰泥,喝一捧清清的河水,或是看着漾在水面的夕阳,想一想在家中的妻子呢?但是无论如何,这种事情,甚至这个假设,在今天都不可能存在,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文化能在废塑料袋和妻子之间建立任何可能的联系。
我们随着缓缓的水流往下游走,沿河两岸都用大块的花岗岩筑起了岸堤,这就是"治理过"的秦淮河了。从淮清桥开始,秦淮河流过长白街的菜场,河水变的浓绿浑浊。水中有大块大块的红色暗斑,那是无数长着纤毛的红色小虫蠕动在临岸的水中,包围在一些垃圾的周围。我们遇见了两个穿着黄色马夹的河道清理工,坐在迎面驶来的一艘小船上,打捞着河中的废塑料袋。他们就这样呆滞的,无可奈何地,从这一团团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暗斑边驶过去,驶过去……
我始终不肯定南京人爱秦淮河亦或不是--当我走过几公里长的浓黑污秽的河道----我走过菜场腥臭的鱼摊,鲜红的血和雪白的鳞被冲入河中;我走过那些一桶一桶往河里倒秽物的主妇们,她们惊慌的躲避着我们的相机;我走过仓巷桥边的富城会饭店的洗车处,一个穿着雪白衬衫的胖领班望着洗车处的排污口对我说:"不要拍了,这条河不是秦淮河,这是一条排污的水沟。"让我惊讶的是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并非在使用暗喻的修辞手法;换言之,这是一个孩子在否认生下他的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在建邺路的沿河绿地的围墙外,是喧嚣的车流,有略施脂粉明眸皓齿的白领女孩,有鼻孔朝天染着金发的另类少年,人们匆匆而过却没有留意到围墙的另一边,秦淮河的水无声的流着,河底冒上来的沼气带着大团大团翻滚的淤泥,象一朵一朵巨大的乌黑的花。我悲哀的想:秦淮河是被人们遗忘的母亲,没有人听得到她的低泣。
可是又有那么多的事实对我说,南京人是深爱着这条河的。几乎每次我们拍照或取水的时候,都有那么多的市民主动迎上来和我们交谈,就象少年迎向他心爱的人。他们的眼睛盈盈的满是信任和希冀。的确,没有一个住在南京的人愿意秦淮河一直像这样浓浓绿绿缓缓的流着,就像一锅泼在地上的灰绿色的粥!
这次考察的终点离汉中门广场不远,取完最后一瓶水,我们就到那里去小坐。在那里,爬满青藤的古城墙边,我看见很多爽健的老人,依偎的情侣和嬉闹的孩子。如果说古城墙的南京的骨骼,那么秦淮河就是南京的血液。前者让城市坚强,即使当日军的坦克驶过中央门;后者赋予城市秀美,正如我们听上一辈讲起"秦淮八艳"的传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住在秦淮河一带的八位美好的女子……"
到何时,离汉中门广场不到一公里的秦淮河的岸边,也有清风拂两岸,杨柳依依飞,也有秀美白皙的少女在小舟在上看鱼戏莲也间?什么时候人们会在岸边散步,孩子能在水边嬉闹?
我可以放一只纸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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